見到May的時候,她正在廚房煨魚湯,動作細心,神情柔和,“還差點火候,再過會兒就入味了。 ”
  老伴老林最近身體不太好,正在隔壁房間休憩。 “其實把他叫來也沒用,本來就是個‘獃子’,現下年紀大了耳朵又不好使了,你說一堆話,他才應上一句,平常叫他吃飯吃藥磨磨蹭蹭的,真真不讓人省心! ”
  話雖如此,臉上笑意卻難掩。秋日暖融的午後陽光傾灑在May的身上,氤出光暈澹澹,一時間竟模糊了她鬢邊的白髮,眼角的皺紋。
  只覺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  長乾行對門相住不相識
  妾發初覆額,折花門前劇。郎騎竹馬來,繞床弄青梅。
  ——很遺憾,沒有此等戲碼。May和老林的童年,可謂標準的對門相住不相識。
  女孩子家重閨秀容止,雖不再過份講究簪花伺書、描紅刺繡的舊時賢媛派頭,但該有的晨昏定省、學業報備仍是每日必做的功課。 “老爺子管得很嚴,直到我嫁人了還不忘督促關照女兒每日須幾時起、幾時歇,小時候就更不用說了,根本沒機會同外頭的男孩子講話的。 ”據May回憶,退休後自己愛和小區里的好姐妹們信步閑逛,一日飯後在外滯留時間稍長了些,竟惹得父親面色不豫,拄著拐杖足足訓誡了一刻鐘有餘,老先生家教之嚴,令人嘆為觀止。
  男孩子家倒沒那麼多規矩,老林的幾個兄弟,嬉水玩火上樹爬牆鑽洞打架……該皮的、該野的地方一個不拉,偏老林是個“異數”,與眾不同,捧著一本書就可以待在房間里消磨上一整天,完全不在意周遭的鬧騰。有次堂弟頑劣,趁老林手不釋卷之際塗抹“東村河邊黑龜爬”大作一幅於其背,老林居然全無反應,“書獃子”的戲謔,也算名副其實。
  一個淑女,一個“宅男”,指望彼時的兩人能有什麼萌動的交集,也實在無異於天方夜譚了。其實,倘若細究起來,兩家確有淵源:祖上是同鄉,都曾供職於洋行,也曾一起見證了大時代的變遷。May的姆媽就經常拿老林做榜樣,贊他“沈靜端凝”,示意膝下兒女多學學人家的勤研不輟。 “我們幾個小的嘴上稱是,心裡頭才不服氣呢,跟他學,豈不也成了個獃子?後來他家要搬到蘇州去,我以為,從此大概不復相見了。 ”
  時局動蕩,林父決定避居姑蘇,因平時為人親善,臨行前,老鄰居紛紛趕來為之餞別。其時身量未足的May也混在人堆中,遠遠地瞥了幾眼,依稀看到一個瘦高的少年身影,提著一隻沉重的大木箱,緩緩遠去。
  自然,誰都不會料到,冥冥之中,緣分天定。這一場送別,不過此生伏筆而已。
  少年游與君相攜共天涯
  那個瘦高的少年身影起初並未激起多少波瀾漣漪,May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高中學業,“當時覺得西安、洛陽都是很美好的故都,如果去那邊讀書的話,老爺子也就鞭長莫及了。後來同班一個非常要好的同學報考了一所河南高校,我就決定去洛陽讀大學了。 ”年少無憂,何妨清狂,畢業後,她順著性子,安心留校任教;不曾想,剛從蘇聯留學回國的老林,兜兜轉轉了好大一圈,竟也來到了這座姚黃魏紫搖曳生姿的古城,投身三尺講臺不顧返。
  “他的成績很好,本來可以分到北京工作的,”May淡淡笑著,“可我們這一代的人,腦子裡想的都是‘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’,所以,他最後主動要求‘下放’河南,為中原建設作貢獻。 ”
  之後的一切皆順理成章。經年別離,他鄉重逢,兩人在對方身上找到了兒時天真的依稀舊影、同居弄堂里的綿長情誼,各自的家長也都對此喜聞樂見、推波助瀾,May和老林,終於締下白首盟約。“他雖然還是那麼書生氣,但在專業研究上一點都不含糊。說實話,我當時還有其他的追求者,可衝著他身上的那股‘才氣’和‘傻氣’,嫁便嫁了,永不言悔。 ”
  教書生涯本清貧,新婚夜的那張雙人床,一高一低,墊了好幾塊磚頭才擺平;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,引無數小姐競折腰。漸漸地,十指不沾陽春水的MissMay,變成了能夠洗手作羹湯的能幹新婦,“他埋頭課題,我用心持家。天好的時候,我們會一起去遠郊踏青。學校的老教師看到我們,總笑著打趣,到底年輕,感情好啊。 ”
  May說,她與老林給予對方足夠的尊重、足夠的自由,既是夫妻,也是知己。老林從不對妻子指手畫腳,試圖規劃她的生活,這份無言的包容與體貼,讓May覺得難能可貴。夫妻之義,知己之情,一生一世;即使在最艱難的時節,兩人也安之若素,憑著彼此間的信任與扶持,攜手相伴,共度風雨。
  白首盟細水長流終不倦
  天命之年既過,老林的健康狀況亮起了紅燈。彼時May未屆退休,但為了更好地照顧丈夫,她索性申請辭職,專心在家煎藥熬湯。精心調理之下,老林身體日漸好轉,考慮到自己年事已高,思歸之情日盛,遂決定返還上海,得享晚年。老夫妻倆含飴弄孫,閑時翻翻藏書,哼哼老歌,互相鬥嘴調笑,自是其樂不改。
  “他呀,留了幾年洋,外國人的規矩倒是學了不少。早餐麽一定要牛奶配麵包,牛奶幾分熱、麵包烤多久都要講究,差一點都不行,‘疙瘩’地要命。 ”May半開玩笑地泄老林的底,“據他‘交代’,那時候還有個莫斯科姑娘對他有好感呢,可惜這根中國木頭不解美人風情,硬生生錯過了一段異國戀吶! ”
  May愛以“書獃子”“木頭”稱呼老林,然則內心未嘗不辨“嫁得才子,與有榮焉”的欣悅。這份“獃”跟“木”,其實只是學人痴於業務的外在表現罷了,事實上,每當談及老林研究成果起到了多少作用、受到了多少重視的時候,May的眼中總不自禁地閃爍著自豪而愉快的光芒。她全心全意地支持丈夫,力圖掙脫物欲名利的羈絆,幾十年來,操持家務、教養兒孫,從未抱怨過隻言片語。 “他只想著能為國家、社會做點事情,財帛聲望多求無益,於我,亦作如是觀。而現在孩子們都大了,我們終於可以好好歇歇啦。 ”
  May和老林這一輩子,不像戲文裡頭演的那樣天崩地裂、驚心動魄;雖然兩個人算是同時代里的高級知識分子,卻也顧不上那些個賭書潑茶、畫眉點唇的風雅。只是,新婚時老林曾說過,希望和May白頭到老,這一個約定,兩人此生不負,足堪睥睨紅塵浮誇虛榮無數
  行將告辭的時候,老林起身送別,不知怎地,突然發現妻子頭上又新生了一叢白髮,頓覺刺眼之至,非要把它們拔下不可。儘管雙手微微有些顫抖,眼神不甚清明精準,他的表情卻是那樣的認真專註,目光卻是那樣的溫柔可親,仿佛在這世間,沒有比剔除掉這幾根白髮更重要的事情了。
  想起蜀中才女林佩環贈外的賦詩,略作改動,意境恰合這對金婚眷侶——
  愛君胸臆氳煙霞,自拔金釵付酒家。修到人間才子婦,不辭清瘦似梅花。
  (原標題:修到人間才子婦,不辭清瘦似梅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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